台湾民间环境团体访问散记
赖芸
那一道可以跨越的鸿沟
能够亲自去台湾,了解和体验台湾的民间环境保育运动,是我近十年来最大的心愿。10年前就了解了一些台湾的环境保育团体及其理念,并深受影响,荒野保护协会就是其中一个。2000年,我有幸和荒野保护协会的创会人徐仁修老师一起在新疆考察一个月,从他那里了解和学习生态观察,学习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关系。进而,更促使我从新疆回来后,在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大学成立了一个和荒野有着有类似理念的学生环境团体——绿野协会。2001年,在徐仁修老师的盛情邀请下,我们这些大学生绿色营营员计划前往台湾做交流考察,但由于签证原因,我们始终没能成行,这成了我们心中的遗憾。十年过去了,然而,这次却真的能够如愿,化解我心中十年来的梦想!终于,这是一道可以跨越的鸿沟,在海峡另一端的这里,演绎着纷繁、多姿多彩的环保人和环保事。虽然,我们也只是少数能够踏上台湾土地的大陆客,就让我们珍惜与台湾牵手的机会,细说那些过往的点滴回忆和感动。
可爱敬业的民间团体(NGO)
飞机在受气流影响,短暂的颠簸之后,徐徐降落在这个距离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只有195海里的台北桃园机场,我终于踏上了台湾的土地。对于未来十天的台湾之旅,心中充满了期待和向往。一下飞机,机场的点点滴滴让我倍感亲切,自己细心观察着台湾的每一个新鲜事物。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熟悉、亲切,熟悉的汉语文字,熟悉的华人面孔,机场人员都脸带着微笑,细心而知足的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真诚善意的面对每一位旅客。
来机场迎接我们的是台湾环境资讯协会的谢壁如大姐,大家一见面,她总是很细心的问长问短,从香港到台北,虽然只是短短的1个小时的航程,却受到如此的欢迎和问候,让我们更是倍感亲切,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许多。
台湾民间团体是十分精彩的。短短十天的交流与访问,不仅仅让我们看到他们精制又富有思想和创意的环境保育工作成果,更让我们为他们的努力和奉献,心存感动与感激,深深的激励着我们,要共同努力。
台湾的民间保育团体,就像那大地五彩斑斓的山花一样,在台湾宝岛上,静静的绽放着他们那小而美,野而真的芬芳和魅力。他们深深的汲取着大地的涵养,继承着大山的秉性,承载着智慧与梦想,深深的扎根在台湾社区大地,多姿多彩的绽放野性的魅力,兢兢业业的服务于社区普通百姓。
台湾环境资讯协会,在一栋改建的3层楼民宅里,十几个怀有理想和憧憬的年轻人,无私的奉献着自己,努力在台湾推动着环境资讯事业的发展。办公室虽然不大,人手虽然不多,但每个人却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和角色。办公室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工作物资和宣传海报,每个工作人员的工作空间也都挤满了各种资料和设备,加上那充满温馨、微笑的快乐工作气氛,让我们不得不羡慕这样一个轻松而紧凑的工作环境。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环境团体,却参与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情。他们不仅仅在环境资讯的收集和传播方面,更在许多具体环境议题上,也发挥着重要的行动角色。因此,他们每天有丰富的环境新闻、电子报,亦有丰富的自然生态、环境伦理等传播绿色文化的专栏,还通过环境信托运动等行动来保护台湾的土地和环境,亦有举办丰富多彩的文化交流等活动。用他们的话说,“信息是行动的起点,行动是知识的实践。”十几个人打造着全台湾可谓最为广泛和丰富的环境资讯文化和活动,真是很了不起。
台湾民间团体的多元化和多样性
除了环境资讯协会,更多的民间团体,让我们看到了台湾民间保育团体的多元化和多样性。万物归于本源。无论是什么样的民间团体,虽然在不同的环境议题、社会议题上扮演着各自不同的角色和作用,但始终都是做着最基础、最本源的工作——推动台湾社会走向一个民瑞脑消金兽主、自然、平等、健康的和谐发展之路。
台湾民间团体的存在不仅仅是弥补社会体制结构性的功能,充当国家和社会、政府和公众的桥梁作用,更让我们看到了台湾民间团体所创造并带来的社会底层扎根性的社会变革。他们为整个台湾社会甚至华人社会所起到的影响作用和意义是非常深远的,如果将这些点滴放在历史的长河去看,无论是那些失败的运动,还是成功的个案,都足以让我们整个人类社会去反思。我们究竟应该选择怎样的一种生活方式和发展方式?在这些个案中,有许许多多的例子也让我们看到了新的希望。他们在默默的付出了十几年、几十年之后,终于见到了卓有成效的成果。然而,这些都是弥足珍贵的经验。
我们这次探访的大多数NGO团体都是以社区为主体的,这让我很是惊讶。在不同的社区,我们都看到了许多不同背景、各式各样的人成为当地NGO运动的领袖;其中,有充满了大智慧的在地长者,有饱富经商思想和理念的企业家,有富有社会责任感的大学教授,有博学广识的在职小学老师,有普普通通的住家夫妇,有退伍转业的军人,还有普通厚实的农村乡民,甚至还有在地的原住民。他们每一个人都用心的经营着自己或大或小的NGO组织,为台湾当地的在地文化和生态保护发挥着重要作用。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台湾这丰富多彩的民间团体多元化和多样性的实践者,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个社区的主体,是这个本土社区的一分子。他们在经营着自己的家乡,他们在改变着自己的乡人,他们在尊重着自己的文化,他们在守护着自己的乡土。
回归,那古老的客家族群——美浓
美浓,座落在台湾南部的一个客家小镇。地如其名,既美且浓。“这是一个古老的族群,保留了260多年完整的文化记录。”接待我们一行的客家长者黄森兰(大家尊称他‘黄老爹’)骄傲的说道。黄老爹原本是一个当地典型的上班族,年纪大退休之后,按耐不住自己,还是想做些事情,于是,就上了社区大学,继续他的自我“深造”,在社区大学,黄老爹从中找到了乐趣,并开始发现及关心起族群的文化和社区的发展,进而成为非常积极自信的导览解说员。现在他就是以导览解说员的身份接待了我们,给我们介绍他的故乡——美浓。
黄老爹说:“在强大的现代文化冲击下,过去客家族群的有些后生已开始不会说本族的母语——客家话,也无法认同自己的文化。后来,在社区组织的影响下,他们开始将本民族珍贵的传统发扬光大,并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生存和发展模式。”
抵达美浓的时候,适逢午餐时间,黄老爹陪我们在饭桌面前,首先就拿着一份小报给我们介绍,这就是美浓人自己主办的社区报《美浓月光山杂志》。这份小报创办至今已有26个年头,发行量从最早的200份到现在约4100多份,共发行至32个国家,每个月发行3期,内容报导以美浓地区的人、事、物为主,立场客观而公正,因而十分受到好评。
黄老爹还告诉我们一个由《月光山杂志》所凝聚力量的故事。之前,美浓镇公所负债1亿6000多万元,其中,电费就包含了数百万,镇长罗建德上任之后,想出了请乡亲认养路灯的募款方式,一座路灯一年的电费大约500元,并透过《月光山杂志》的报导与宣传,募集到大量资金,并在2年内将所有债务还清。于是,在美浓镇上的每根电线杆上,都会贴有美浓乡亲的名字,这就是因为当时美浓的电费赤字,由乡民们捐款付清的。
《月光山杂志》创刊26年来从未间断,即便营运再困难,也都会邀集乡亲共思解决方法,咬牙撑下去,黄老爹认为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不分你我、硬颈不屈」的精神,让《月光山杂志》得以屹立不摇。这也亦反映出美浓客家人的团结精神。
说起美浓人,黄老爹非常自豪的为自己这个族群感到骄傲。他说:“客家人都很团结,美浓本没有社区组织,但是一次“保卫家乡”的反水库农民瑞脑消金兽运动,更使美浓人凝聚在了一起!”
黄老爹绘声绘色的给我们介绍了那场美浓著名的,在山歌中开展的反水库农民瑞脑消金兽运动。美浓原称“弥浓”,因本地以水为源,汲用不息,位于山明水秀之间而取名“弥”,镇民皆务农为业而取“农”。正是因为有着那丰富的水资源,1993年,台湾经济部水资会决定在美浓东北端的黄蝶翠谷兴建一座大型水库,以解决吃水和工农业用水的问题。水库的兴建,无疑使美浓人成为财团与政客利益分赃的牺牲品。
美浓水库位于双溪,而双溪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生态型蝴蝶谷。水库建成后将淹没美丽的双溪河谷,那样全岛独一无二的热带母树林与自然形成的黄蝶谷将永远消失,甚至一些难得一见的鸟类也将失去家园。黄蝶翠谷是世界独一无二的生态型蝴蝶谷,1986年,曾有大发生期产生五千万只蝴蝶的世界记录,连外国人都要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观赏,美浓水库的兴建将淹没这座珍贵的生态型蝴蝶谷,不仅违反世界环保潮流,也使台湾失去了这个弥足珍贵的生态资源。
然而,和全世界其他所有无助的乡村一样,面对 ** 以公共利益、民生大计的宏大议题为由提出的毁灭性计划时,美浓人除了恐慌和茫然,除了对乡土本能的眷恋之外,并不清楚应该如何表达自己真切的意愿。最初敏感地认识到水库的巨大危害,从而毅然投身于保卫家园运动的是几个美浓籍的优秀青年,他们是毕业于美国佛罗里达大学的社会学硕士钟永丰及其妹妹社会人文博士钟秀梅及友人建筑学硕士李云斐。90年初期,在回到家乡参与文化调查工作,发现自己土生土长的文化就要消失殆尽之后,他们几个人决定返乡定居,开始文化复育工作。当看到故乡将横受水库威胁后,他们迅速投身其间。
1993年4月反水库的200多位美浓乡亲,前往立法院陈情。组织者钟秀梅发现,乡亲被台北街上陌生的车流、高楼与熙攘冷漠的人群吓着了、楞住了。于是,她倡议,“我们就来唱山歌,好不好?”乡亲们就这样一路唱到立法院,并在立法院门口展露了美浓文化的特色:着客家蓝衫、打油纸伞、唱山歌,以极具地方色彩的方式传达反对水库兴建的意志,痛斥水库对美浓原乡生命财产与环境生态的危害。组织者们还不断利用其专业与讯息的优势,将美浓反水库运动与全球环保运动结合,邀请外国专家来美浓讲解水库的危害,还派人参加了第一届“国际反水库大会”。同时,反水库组织还举行了“美浓黄蝶祭”、反滨南工业区苦行运动等等多项活动。美浓水库方案遭到美浓人长达9年时间的强烈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直到2000年,陈水有暗香盈袖扁胜选才宣布停建。
美浓水库的停建给美浓人更加带来了自信心和进取心。以“美浓爱乡协进会”为主的当地抗争力量开始意识到反水库决不可能一战而胜,需要寻找长期抗争的策略,并从“对抗性”的反水库运动,拓展为整体的“社区营造”运动,这也迎来了一项极具前瞻性的战略转型。
在社区营造过程中,美浓人创造了不少新生事物,如交工乐队(曾经数度获得台湾流行音乐金曲大奖)、旗美社区大学、秀仔归来运动(青年返乡运动)等等。在政府宣布停建以后,社区营造不但没有止步,并且进一步的发展。相形之下,反水库运动的具体成果反而似乎成了美浓社区重生的一个副产品。
“美浓爱乡协进会”面对客家文化日益地边缘化,以多种形式(音乐、美术、文学、纪有暗香盈袖录片、陶艺等)发出声音,来提高外界对客家文化的认同。同时,“美浓爱乡协进会”还积极组织地方教师编辑美浓地方史、客家语与生态教材,让中小学生学习讨论、教他们学习客家语,举办农民讲座,增加农民知识,编辑地方区报等等丰富多彩的形式来凝聚社区力量,推动社区文化的创新。
重塑社区成员的价值观,美浓人纷纷返回家园
“年轻人外流”和“重返家园”也是我在台湾那些社区里听到最多的两个词语,从贡寮卯澳小区的族长林胜义,到美浓的长者黄老爹,从邵族原住民巴努‧佳巴暮暮到桃米生态村的农民邱富添等许多在地乡人都在谈到这个问题。
和大陆都很相似,台湾农业在近30年先后经历了工业化和都市化的两大冲击,农业人口不断地被都市迷幻的诱惑以及城市大量的就业机会所吸引出去。美浓也不例外,大部分的农家子弟不再从事农业生产,或外流都市、国外或留在家乡从事其他行业,实际从事农业的人口比例非常低,而这些留守在农村的青年也被贴上了“没出息”的标签,这就严重地造成了农民价值的自我否定。重塑美浓人的价值观对于美浓社区的发展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旗美社区大学建立了。社区大学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肯定农业的价值,并积极地保存农村中既有价值中好的部分,并加以新的诠释与再生”。
旗美社区大学的定位是“行动型社区大学”、“农村型社区大学”。他们认为重现传统价值并不是要一成不变的“标本化”,而是希望引入更多新的活化观念和技术,让农村也随着时代前进,但不是以放弃自己的个性加入都市的行列,而是以足够的信心与丰富的生命力,在社会生活中找回自己的位置。
我亦深深的为美浓客家人有这样的思想和智慧而感动,自己身为客家人,亦都同样看到自己族人及同乡亲友在流失,从江西农村外流到广东等外省务工,过着没有地位,没有身份,甚至受着歧视的“打工仔”的生活。这样的状况,在中国到处都是。每每看到那些朴实的外来民工,每年辛劳的为了生计游走他乡,更多甚至过着不可持续的生活,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比如,在污染地区从事作业的外来民工,为什么不守护自己的乡土,建设自己的家园,要去到那饱受污染,损害自己健康的地区从事那些污染环境,损害健康的粗陋简单的工作,难道仅仅只为了这一点点的钱?更多的民工,在外辛苦务工几年之后,患得一身病,到最后,几年的收入还不足以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而不得不拖着残破的身体回乡。难道这些就是发展的代价吗?我不禁更是在反思着这一切给我的影响和冲击。
真羡慕美浓客家人,有着这样前瞻性的视野,和那本土归乡,建设并守护着自己那浓情故土的思想和智慧!
台湾民众公共意识的体现
台湾实际上就是一座绿岛,森林覆盖率高达52%。这不仅仅因为台湾在森林保护方面有着周密而切实的法律,更重要的是台湾人具有非常强烈的环境保护意识。正是因为这些公共制度和理念在公民社会中生根发芽,它才能展现出如此巨大的生命力和持久力。
美国著名社会学家英格尔斯所说:“那些完善的现代制度以及伴随而来的指导大纲、管理守则,本身是一些空的躯壳。如果一个国家的人民缺乏一种能赋予这些制度以真实生命力的广泛的现代心理基础,如果执行和运用着这些现代制度的人,自身还没有从心理、思想、态度和行为方式上都经历一个向现代化的转变,失败和畸形发展的悲剧结局是不可避免的。再完美的现代制度和管理方式,再先进的技术工艺,也会在一群传统人的手中变成废纸一堆。”在台湾,我深深的体会到了这种全民参与环保,生活细节落实的巨大力量。
一路上,璧如姐总是会不厌其烦的提醒我们,为了节省资源,请不用一次性的免洗筷,甚至她还为我们没有带筷子的团友准备了筷子;在我们住的旅馆和民宿,我也都注意到提供的毛巾在标签上写着几行字:“为爱护地球,本毛巾不漂白、不染色;为爱护自己,本毛巾无化学添加剂;感恩厂商×××提供此天然产品让我们在生活中能随手作环保。”;在商店买东西的时候,如果你不主动要,店员一般不会主动给你袋子的;如果提供的话,也都是纸质的带子,绝不会是塑料袋。一般商店里都会张贴告示:“配合政府政令,请尽量自备环保手提袋。”
台湾的垃圾回收箱也分得非常细致,不仅有废纸,废金属铝罐,废食物等不同的分类箱,有的在回收箱上,还会有这样一句宣传标语:“您每天只要一个环保小动作,就可拯救一个热带雨林。”台北街头的分类垃圾箱很多,绝对不会给你随手一扔的大好机会。
如此高度重视环保的细节行为在台湾有很多。令人感慨的是,这些保护环境的举动,几乎都是来自台湾普通老百姓的自觉意识。没有强制、功利,也没有沾沾自喜“做好事”的意识,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生活习惯。在台湾,爱护环境、节约资源、保护生态环境,不仅仅是公民的一种义务,更是公民的一种权利。
永续理念只是一个开始
台湾之行,给了我许多收获和启示,亦给了我许多思考和希望,当然,更多是给了我行动的力量和感激。于是,开始在反思自己现在的工作,是真正有效和可持续性的吗?在丰富的生态多样性和物种多样性的面前,台湾人的那种与自然和谐相处、永续发展的保育理念,不仅给了我们冲击和震撼,更给我们新的开始!
我相信永续的理念只是我心中的一个起点。期待日后会有更多实际的行动成果和改变与君分享!